• 我们终于失宠

    Jan 14, 2012

          进房间之后,我接了一个工作电话。我说:“不好意思,之前没听到,我刚到家”。那头简单“嗯”了一下,继续聊工作。说到一半,他说:“那你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?”,我说:“啊,我已经在⋯⋯已经在我自己的家里了,不是北京”。那头才“啊”地恍然大悟。

          是的,我又回到了16岁时的房间。每个抽屉,每个柜子都有心知肚明的秘密,书架每一层的房客们也安逸如往昔。这是最后一个可供沉溺的冬天,明年,它就不再属于我。

          它是我漂浮在城市中的坐标,是的,不再敢用家乡这个词而改用城市。两年光景,像是完成了整容手术的最关键步骤,家乡彻底面目全非。大叔在盐中巷卖了十余年羊肉串,这次真的永远不见了。1997-2003待过的校园,走过操场还能听到七十年校庆时,刚初一的你我他,在南门列队两排对校友们喊了大半天的“欢迎欢迎热烈欢迎”。余音尚在,南门业已荡然无存。

          1997年之前的小学不见了,一座圆顶白色的欧式建筑取代了它。逃课借漫画的书店消失了,包子铺、桃酥店、深藏在大厦背面的鸭血粉丝店,都是曾出现在生命里,又悄然消失的面孔。你以为“不过就在那儿嘛”,总有一天,连“那儿”都被铲平了。它们和很多年少时记下的人名一样,即便再相逢,皮囊或可循迹,情志疾驰远去。

          所以,它也只是一座城市,和北京一样,我拥有某个居所,称之为“家”。因父母亲戚皆在此,所以更热闹,更适合被冠以这个名称。也许它自始至终只是个城市,按照掌权者们的意志生长,从不渴望成为我的“乡”,单我一厢情愿罢了。好在,渐渐地,单相思好了,没了激动和忧伤,只余些许落寞。

         街道两旁很多叫做“某某人家”的酒店。进去其中一家,在二楼或三楼某个包厢落座,桌上一盘盘口味相似的改良杭帮、淮扬或川鲁菜,围坐着十好几人。婶婶嫉妒着姑姑家新买的车和房,嘴上不认输地挑着刺,无外乎地段差、车型一般。邻座表妹鄙视表姐拎的假名牌却又想知道哪儿能买到这么真的。刚工作的堂哥向大三的堂弟传授所谓“职场潜规则”,殊不知学生会干部比他更懂得奉迎陪笑。嫂子抱着三个月大的儿子,热了饿了,哭了闹了,顾不上吃一口菜。叔叔和伯伯觥筹交错借此逃避岁月渐老的现实,最有出息的那位神情自若地接受满桌人的奉承与巴结⋯⋯,推开每一扇门,都有大致相同的家宴。推杯换盏,满面红光,大酒大肉地吃掉人生。

          我们终于失宠,时光收回了一切厚待与忍让。Hey,欢迎来到真实世界,扭曲变异,泼辣放纵。

          1998年,告别阳台上的鸽哨和转来转去的长城落地扇,我们一家搬来这里。爸爸丢了最心爱的两本古书,我的一箱玩具被错当成废品,第一晚却还是兴奋地睡不着觉。

          2012年,我知道新屋子很大,房间有飘窗,望出去就是公园和繁华街道,没有半点兴奋,只是一样睡不着觉。“别担心,这房子又不会卖掉”,她这样说。我点点头:是的,它还在,离开的是我。我也知道,它迟早会如之前所有的一切,终于消失。

          这是个告别的年代,一切终会成为幻觉。等到迟暮老朽,你会分不清那到底是记忆还是妄想,时光会给最后的一针麻醉,送你离去。

     

  • 事实上。2008年之后,我几乎没再因为听见什么而落泪。

    2011年最后一个星期五,京师大厦九层的直播间。当黄磊说出那句:“到底我们在做什么”时,眼泪哗一下就涌了出来。这是很多很多年前,我每夜在话筒前的状态,总会有一首歌让我哽咽,有一段文字让我沉默。后来,那个我不见了。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。我不知道是爱情葬送了她,还是我放弃了她。后来的后来,很多人说我声音不一样了,六年过去,不一样的何止是声音。

    同学聚会,在和他们打照面的分分秒秒,我妄图抓住一丝丝逝去的自己。我猜,对面的他们也是这样。我们乐此不疲地聊着那个校园,时而大笑时而沉默,我们都回不去了。我们是彼此的镜子,照出当下的憔悴不堪和无奈,也只能这么照着,于事无补。

    到底我们在做什么。

    到底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,捱过这么多的夜晚,是为了做什么。那个时候的黄磊,那个时候的刘若英,还有那个时候的乌镇,从此消失,不复存在。拥有的这一刻,就已经开始失去。